李晓东 西风独自凉
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国庆特稿：我爱中国红

    喜气是越来越浓了，红色是越来越浓了。

    这是2009年的9月30日，祖国生日的前夜。我的电脑屏保刚刚换了红妆，大红灯笼，大红蜡烛，大红中国红。

    最美就是中国红，中国在红色中长大，中国人在红色中成熟。

    静女其娈，贻我彤管。襁褓中的中国红，已经是情深意长，缠绵悱恻了。五千年的风霜，走到今天的中国红，无人能敌的雍容华贵，无人能敌的大气凝重。

    最温暖的中国红，是喜儿辫梢上的红头绳。北风那个吹，雪花那个飘，雪花那个飘飘，年来到。穷人家的女儿，扎着鲜艳的红头绳，在大雪中舞蹈。她的快乐简单而真实，这是穿着貂皮大衣捧着手炉的富家小姐永远无法理解的。二尺长的红头绳，温暖了女儿家最秘密的心事。

    最厚重的中国红，是陕北窑洞里刚刚贴上的窗花。白生生的窗纸红窗花，娃娃们争抢来把手拉。一双扭转乾坤的手拂过红红的窗花，拂过红红的剪纸，拂过胖娃娃红红的脸蛋。这时候，这双手和不远处正在种地的任何一双手没有两样。远去了刀光剑影，远去了金戈铁马，红彤彤的窗花在他的额上映出剪影，他望望窗外，哦，太阳出来了。

    最贴心的中国红，是女人们膝上摊开的红肚兜。待嫁的大姑娘，惹人的是颊上泛出的恐慌，那是有人提到了冤家的名字。她低了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甜甜的，酸酸的。心里藏了个他的甜，眼里见不着他的酸，甜甜酸酸，酸酸甜甜，反反复复揉搓，最后咬了银牙一剪刀给了手底下的红肚兜。针儿密密的，线儿长长的，针针线线缝进红肚兜。想起走西口的冤家，针尖就扎了手指，指肚上就有小米粒样的血珠儿冒出。低了头，抿了唇，一丝腥甜就入了口。穿了红肚兜的后生，必定在抡鼓槌耍社火时格外有劲，格外卖力。

    最幸福的中国红是新嫁娘的盖头。大红洞房，大红喜字，大红蜡烛，大红窗幔，大红床头，大红被褥，红色覆盖中的新娘，大红盖头下，一颗鹿撞的心，等着那杆秤挑起头上的一片天。这一片完全被映红了的天，从此就要有一个男人来撑起了。戏曲舞台上，挑起红盖头的，往往是一把折扇。拿了折扇的书生，因了铺天盖地的红，儒雅中有了烟火气，日子就此铺开，不紧不慢。盖头的红渐渐淡了，日子的味道越发的浓了。

    最动人的中国红是高原红。珠穆朗玛，布达拉宫，酥油茶，白哈达，悠长的牧歌里，两朵红晕飞上高原女儿的双颊。哪里有高原红，哪里就有红红的篝火；哪里有高原红，哪里就有红红的热情，红红的中国心。

    最醉人的中国红是女儿红。千年窖藏，千年芬芳，千年女儿红。一样的酒，不一样的情。酒入愁肠，化作相思泪，这时候，女儿红是没完没了的痛，血一样浓的忧。喜庆中的女儿红，红出纷纷扬扬的热闹，红出千回百转的酣畅。愁也女儿红，喜也女儿红，喝着女儿红长大的中国人，横刀立马处唯我大丈夫，俯首怜子时岂非真豪杰？女儿红的性情，熏陶出中国人的性情。

    最好听的中国红是红军歌......

    最明亮的中国红是红五星......

    红肚兜的中国娃，打着红灯笼，系着红腰带，踩着红土地，扛着红缨枪，唱着红军歌，捧一把红杜鹃，捧出个红中国。

    说不完的中国红，走不尽的中国红，永不褪色的中国红，朝气蓬勃的中国红。

    红红火火的中国红，红红火火的好日子，红红火火的中国人，红红火火爆一声：

    咱们的红中国！

 

    谨以此文献给祖国六十华诞。

月亮还在时光的枝头沉默

 

携一座村庄

走过高山河流

走过睡梦里的鸟啼

这是双手合十的时刻

我们低头我们沉思我们一无所获

 

狼与羊还在对峙

寺里念经的声音越来越远

选一处干净草场

有很多干的树枝还有鸟粪

一声叹息

 

席地而坐吧倦了的神思

潮水汹涌即将到来

村庄已经失语

幸好月亮很大很圆很亮

泻下的光是村庄魂灵

 

我在这魂灵里游荡

走向附近的沼泽

然后一路倒退

芦苇鹧鸪和渔船

渔人苍白的脸

 

我们对视没有话说

然而就是若干年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和草原有个约定

    当龙梅和玉荣在风雪中起舞时，我记住了她们漂亮的小红靴和那只迷途的雪白羔羊，从此，草原就是靴子，草原就是羔羊，那时我六岁。我当然不知道，其实，龙梅和玉荣真实的情境远没有这样浪漫。然而，生命与暴风雪的对抗，一旦以艺术的形式出现在舞台上，在一个孩子的眼里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美了。

    再次邂逅草原，已经是十年之后了。

  “依稀往梦似曾见，心里波澜现。抛开世事断愁怨，相伴到天边。逐草四方沙漠苍茫，哪管雪霜扑面。射雕引弓塞外奔驰，笑傲此生无厌倦……”。打马走过射雕英雄的毡房，我为铁木真的名字迷醉。千里牧场，遍地野花，心智似乎全无的郭靖在这片原生态天地里收获了他的爱情。郭靖的时代，残阳如血，剑胆琴心，我读郭靖的时代，惊蛰初过，万物复苏。大开本，厚厚四本，是我每夜暗藏在课本下的秘密。郭靖和命运设赌，我和我的大学设赌。是高考之前的两个月，我的头脑里没有大学的概念，在每个深夜的灯下，在父母暗暗交换的欣慰眼神里，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的大学远没有高高低低的蒙古包来得逼真亲切。万物都已睡去，包括倦了的父母，我目光如炬，入了无人之地，游弋、放牧、习武、醉歌。一觉醒来，周身弥漫着马奶的味道，腥膻无比，酣畅无比。

    比起龙梅玉荣的红靴，十六岁的草原，有了刀光剑影，有了英雄美人，当然，还有爱情。在一个十六岁的西北女孩眼里，爱情就是诗歌，爱情就是盟誓，清晰又朦胧，她需要一个真实的载体来体现这种爱情，于是，郭靖黄蓉的爱情，成就了她有关爱情的全部猜想。心底饶是惊涛骇浪，脸上却是深沉不屑。在读到有关爱情的语词时，心必定突突直跳，舌头打结，表情也是不自然。郭靖黄蓉全然不是这样，他们的爱情，就是草原上烂漫怒放的野花，他们目光坦荡，因为大草原的无遮无拦。十六岁的女孩，她的目光走不了草原那样长的路，近处是山，远处还是山，山连着山，野花因了山的起伏和阻隔，断不会有大片的汪洋恣肆。这样的空间，于爱情真是莫大的篱笆，这时候，草原与爱情几乎是一体了。

   “真情像草原广阔，冷冷冰雪不能阻隔，就在最冷枝头绽放，看见春天，走向你我。爱我所爱，无怨无悔……”。年轻的爱情在冰天雪地里呵气成霜。当小城响彻着一剪梅的优雅深情时，女孩在不期而至的爱情里无所适从，所有理性的分析都只能等待女孩成为妇人。女孩姣好新鲜的面容在男孩尚不够宽大有力的掌心灿然绽放。因为青春，因为鲜艳，这种绽放完美了所有青春时代的爱情理想。多年以后的今天，少年爱情早已不知去向，与其有关的草原、词牌贯穿了女孩的一生，挥霍与懵懂，这是爱情的童年必须要走过的。

   “美丽的草原我的家，风吹绿草遍地花。彩蝶纷飞白鸟儿唱，一弯碧水映晚霞，骏马好似草一朵，牛羊好似珍珠洒……”。德德玛宽厚的身材似乎就是草原的馈赠。操马头琴的汉子也是如此，蜷曲狂乱的长发，魁梧壮实的身板，鲜艳的蒙古袍，野性的长筒马靴。草原上的男女总是这样宽舒平和，酒歌的苍凉因为夜晚的篝火多了些温暖的味道，在这种沉郁里，我做了母亲。我的婴儿，是草原上的犍牛，那震惊四邻的一啼，让我想起阳光下的水草间，膘肥体壮的牛们“哞哞”的叫声。这样浑厚响亮的哞声陪着我的婴儿长成了少年，这时候，我的草原是在月亮之上的凤凰传奇。

   “我和草原有个约定，相约去寻找共同的根。如今踏上了归乡的路，走进了阳光迎来了春。看到你笑脸如此纯真，听到你声音如此动人，住在你毡房如此温暖，尝到你奶酒如此甘醇……”。伴我长大并且成熟的草原，是那样缠缠绵绵穿越我的今生。沉浸在马头琴的流淌中，我在想，我的前世，应该是草原上流浪的一匹白马，餐风露宿，跋山涉水，从五百年前的金戈铁马走到今天的莺飞草长。我是完颜，我是慕容，我是草原上所有壮美与妖娆的结合。在某个深夜，我会从高高的楼房走出，我身轻如燕，打马如飞，一夜之间千山万水，去那敖包相会的某一处草场。我着藏青色长袍，束鲜红腰带，头戴雪白的貂绒皮帽，脚踩乌黑的高腰马靴，我的马靴里，一定藏着锋利的匕首，那只是为了对付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。我一定不像今天这样闻不得腥膻，我一定会是大块吃肉，大碗喝酒。我会围着篝火唱长调，跳舞，当然，一定会有草原上的汉子陪我喝酒，陪我歌舞，陪我一起看草原。

    “因为我们今生有缘,让我有个心愿, 等到草原最美的季节,陪你一起看草原 ……”。陪伴我几十年的草原，魂牵梦萦的草原，我却始终未得亲见，所有的风情，只在我的想象，所有的游历，只在我的文字。我不知道，我的想象，究竟是夸大了草原的美丽还是削减了草原的美丽？或者，是还原了草原一个真实？我想都不是。当草原成为一个符号存在于我的生命，撩起她的面纱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，只不过，我守护着心中的草原，如同守护着一个梦，没有什么梦想是可以万古长青的，我的草原也是这样。什么时候，不想做梦了，我一定会去看看我的草原。

秋意

夜阑初歇时，细雨又敲窗。

薄衾昨入柜，暖裘早上床。

捣衣杵生寒，悬户袖结霜。

不是深秋日，满目已凄凉。